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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ZSCS]共犯 (8 / 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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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扎克斯在爬楼梯。老小区的台阶很矮,他一步跨两个,三个。在楼梯之前他在开车。路途很长,他手搭在方向盘上,在红绿灯间隙不自觉胡思乱想:如果警察指着这句话问,我就说她妈妈生病了……她要我帮她,为什么?因为我们在谈恋爱……在上车之前他收到萨菲罗斯的消息。妈妈,来。听起来像是在唤他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扎克斯拿钥匙开的门,他就放在车上——在原先放太阳镜的地方。他停车,车上的挂饰不安分地晃动,一个白色的弯月亮。他本来要把它送给萨菲罗斯作钥匙的回礼,可惜后来不慎弄碎了,他才发现那是空心的,终于觉得拿不出手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,哒,哒。叫爱丽丝看见了,她一定会说这是紧张的表现,他的安抚行为。可扎克斯并不紧张,也不害怕;他感到出离。如果警察查到了她的妈妈,我就说我不知道,她也一定不知道;那些天她都和我在一起呢……如果他们查到了她也查到了我:也许是指纹,脚印,头发,那我和她就是共犯,也没关系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萨菲罗斯不在客厅。灯亮成一串昏黄的路线。卧室里她和妈妈说着话,很低,很模糊,仿若扎克斯一个不甚就能踩碎。他拼凑出她的话:你怎么可以这样做,妈妈,我该怎么办……她的妈妈,声音从老房单薄的隔墙渗出,淌到地上并缓缓地流动,蜿蜒。他同样听到她说:不用害怕,我的孩子。什么都不用害怕,我会在这里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候扎克斯才看见他,仰面躺着,靠近门的一侧西裤熨得很平,上身只穿着衬衣——而且皱缩着——勉强卡在腰带里。他老了。岁月堆积在他的腹部,手背刻着皱纹,脖颈赘着松弛的层叠的皮肤。他老了。他失去了神与态的脸上仍然有表情的痕迹,嘴角的法令纹,眉间深深地镌刻着严肃与愤怒。然而现在他如此沉默。沉默着的黑发陷在萨菲罗斯的手里,紧贴着她仍然紧致的滑嫩的皮肤,颜色俞深,而且湿漉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血在她的掌心打上很深的阴影,已经凝固了。她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他曾经流血的,破裂的伤口。她穿得不多,一条白色的棉质的长裙,或许是她的睡裙,让她的手臂受风,膝盖苍白地磕在瓷砖上。他隔着那柔软的手躺在她的膝盖上。这使她成为一尊圣母像。她垂下的,绸缎一样的银发,正是她的面纱。

        扎克斯踏了进来。萨菲罗斯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,连同她的母亲也噤了声。偌大的夜里只留下呼吸声。这才使他意识到他真的踩碎了她们亲呢的低语,才令他发现自己的使命。他低头,弯下腰,最终蹲在地上。萨菲罗斯,他呼唤她,接替了她母亲的声音,我们把他搬到浴室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驾轻就熟。男人更矮,但没有更轻,肢体僵硬而肉体还保留着柔软。扎克斯箍住他的腿,手指下陷进一圈皮与肉。他去阳台拿工具,戴好手套又格外绑了一圈封紧。提着桶回来时萨菲罗斯仍然呆坐着。她的安静很陌生,使他有点清醒,有点怕了。她的手臂倚在浴缸狭窄的一边,背与墙面的空隙并不宽敞,但他还是挤了进去,紧挨着她也坐下。浴室刚刚使用过,水还没干,湿冷渗进他的长裤。怎么了,你很累了吧,这里是不是有点冷?你难过吗——你恐惧吗,他想到,没有说出来。他想到要不要搂住她。她的肩很薄,她和他共享这一小块间隙,使他发现她的单薄,仿佛有额外的多出的骨骼将她的五脏六腑勒得更紧,皮肤勉力伸展才裹住她,这才让她这么白这么冷是吗。她的肩头圆润,隆起一块覆雪的小丘,他想要搂住她,抚摸她发冰的手臂,揉搓她因寒冷而僵硬的手指,手心,窸窸窣窣掉下一片片血的碎屑;他想要搂住她——她的视线,她的鼻梁,她微张的嘴唇,她的脖颈还有她脖颈之下的呼吸,她的长发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发尾沾了血,血块。她的手沾了血——被血浸透了。扎克斯把橡胶手套脱了下来,然后才站起来,像在传递承诺。我给你扎头发吧。我先找个发绳。咦,刚还看见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将发绳套在他的手腕上,手指从耳根插入,顺过她的长发。萨菲罗斯的头发很软,在他手底有一种近海的沙的质感。他这样往下梳,到脖颈处掠起来放到左手,再捋到右手。附在她背上的细丝被剥离下来,像叶脉离开叶肉。扎克斯这样重复了几次——到底应该几次,他说不好。萨菲罗斯的头发在他手里有些重。他坐在她的侧面,为了绑绳的居中拧着手臂去够,姿势也很别扭。他的手指以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抚摸她。她仍不讲话,她的发丝却浮动着呼吸,使他觉得有必要迁就她的呼吸。指缝里她的银发流动,翻涌着;她身上有一股玫瑰和茉莉的味道。她乖顺地低下了头。他靠得越来越近了。手肘有时候撞到墙面,手臂碰到裸露在外的排水管,他都没有感到痛。他感到出离。整个夜晚凝在他的指尖,时间在这里奔腾,而空间开始坍缩,他和她填满了浴室。棉质的睡裙用细腻的针脚环抱着她,脂肪与肌肉束缚住脊背凸出的骨骼,到腰侧陷下一处柔软,再是柔软的丰盈。她的背在起伏着,她包裹着她。一个急促而尖锐的吸气,鸟雀的啼叫暴露了她身体的秘密,有一座春天的山暗藏其中。贡加加的春天。高山赤裸着红色的岩土,地毯般的草与蕨叶摩擦着裤脚,手心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,寻找附生的幼嫩的兰花。手背蹭过她冰凉的后颈。啊,他意识到,对不起对不起,我没发现;我刚才发现,无意识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坐得离她远了一些,那阵玫瑰与茉莉的味道却没有消散;她弥漫开来。离开了群山,他终于梳到了发尾,四指拢起揉搓那凝血的硬块。血屑下一簇簇凝固的发丛,她像被他弄湿的毛毯。她怎么弄到头发上了。他想,她跪在瓷砖上低着头,银发奔腾下来在地上流淌,伸进血泊仿佛是溪流边树的垂髫。她佝缩着,脊椎极度弯曲像被打断打歪斜的钢筋,插在她身体里,要将她对穿,是吗。哪里有那么多血呢。再之前,她背对着他走进屋里,他将墙与床边的空隙截断,身体蒙着她。在那里发生了什么,她的母亲跟着他进了屋子——他没有见过萨菲罗斯的母亲,只隐约窥见过她的轮廓;她有与女儿如出一辙的长发——就在这个时候,她拿起了女儿床头的,老式的小台灯。血飞溅出来,是吗。萨菲罗斯正正看着她的母亲和一具新鲜的尸体,她那时的神情或许是今晚唯一的神情,接着留下的是永恒的苍白。他们有争斗吗。他是否在那一瞬回头,瞪着那位母亲,做了什么或者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骤然坍塌了,女儿的手接住了他,凝视着他狰狞的皱纹,帮他合上了眼睛。那时候她捧着汩汩涌出的血液,手也是现在这么凉吗。他的衣领染上了血色,扎克斯会把它们带回家烧掉;这就是全部的衣服吗。不对,他见过他的大衣,挂在门关的衣架上。今晚吹着要踏入冬天的风。他的西装外套,随意地脱在床上,像紫菜包饭外的海苔。她并不常穿这样一身素白。她不那么喜欢白色,她喜欢层次,她有一件青绿色的开衫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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